书评 《圩田上的星芒——林清平散文中的物性诗学》

加拿大共工新闻社专题电 题：书评 《圩田上的星芒——林清平散文中的物性诗学》

胡红拴

与林清平神交已久。他在长江南岸的池州，我在珠江畔的广州，素未谋面却早已在字里行间相熟。他的文字总让我想起长江池州段南北圩区那些倔强的植物——乌桕、苦楝、野艾蒿，根扎在淤泥土里，枝叶却向着形而上的天空伸展。《路过人间》这部散文集，恰似圩田里一株自生自长的作物，不属于任何栽培谱系，却在文学的阡陌间辟出了自己的蹊径。

林清平的写作姿态是俯身的。当文坛盛行“文化大散文”的宏大叙事时，他的笔尖偏偏要钻进棉田的墒情里，在山芋地漏挖的坑洞中捞捡星光。读《父爱如林》，那些被父亲栽下的树苗，几十年后竟长成了墓碑的阵列；翻《鸟窝的高度》，乌桕树梢的喜鹊窝，原来是灵魂迷路时升起的炊烟。最令人心惊的是《刨出人生智慧》里那把生锈的铁耙，每一次下刨都像是揭开心灵结痂的过程，土坷垃翻涌出的不仅是山芋，还有被现代生活掩埋的生命知觉。

这种将农事转化为哲学的动作，构成了林氏散文独特的修辞学。在他笔下，物象从不甘心做静止的喻体，而是充满能动性的叙事者。清晨的山芋玉米糊（《吃出一种春暖》）在碗里荡漾出的，不仅是食物热气，更是一种对抗存在虚无的温热哲学；龙沟水的倒影（《被一棵树引领》）不仅映照面容，更在涟漪间重组时间的序列。这种写作伦理，让人想起本雅明所说的“世俗启迪”——在最平庸的日常里开凿通向往昔的隧道。

《路过人间》的时间政治值得玩味。书中没有线性前进的编年史，只有不断折叠的记忆断层。在《从茅草岗出发》中，中年的回望与童年的饥饿相互喂养；《土地的叙事》里，父亲挑土的背影与儿子码字的侧影在时光中叠印。特别触动我的是《我的石头朋友》中那句：“二十多个寒暑更迭，我们的对谈始终未被市声浸染”。这些石头沉默的棱角，早已磨圆了语言与沉默的边界。林清平创造了一种“圩田时间”——像圩区的水系般循环往复，汛期淹没，旱季显露，在淤积与冲刷间形成独特的记忆地层。

他的语言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星光的清冷。彩虹不是被浪漫化的“天桥”，而是“七色光在晨雾琴弦上滑倒，红摔成叶尖的蜜，紫跌作花萼的痂”（《光的七重奏》）。圩区方言在他笔下获得新生：“刨”字既是农具的动作，也是思维的姿势；“茅草岗”三个字一出口，就惊飞记忆荒草中的一群鹌鹑。这种语言的多义性，如同圩田交错的水网——表面平静，内里暗流涌动。

当代散文正面临物性危机。城市书写沉迷于咖啡馆、地铁站等符号化场景，乡村叙事则陷入怀旧或猎奇的窠臼。林清平却将晒场的稻谷、油坊的木榨、灶台的陶罐重新编码为诗学符号。在《年轮里的晨光密码》中，老樟树的皴裂树皮成为时光的密码本；《雨季的独白》里，菌丝在朽木间的舒展被读解为生命最原始的宣言。这种对物质性的尊重，契合了新物质主义的主张——非人类存在者同样具有叙事能动性。

《路过人间》最珍贵的，是它保存了农耕文明与现代性碰撞时的精神光谱。书中没有简单化的城乡对立，而是呈现了更为复杂的共生状态。茅草岗上既有棉铃虫啃噬叶脉的残酷（《故园三叠》），也有新米炊烟缠绕瓦檐的温情（《吃出一种春暖》）。这种拒绝简化的写作伦理，使他的文本成为抵御符号化暴力的庇护所。当他在《生命的平衡术》中写道：“为灵魂腾出必要的地盘”，实际上是在为这个数据过剩的时代保留一块精神的圩田——需要定期排涝，也需要适时蓄水。

这部散文集最终呈现的是一种“路过”的伦理。不同于乡愁式的回望或都市化的狂奔，林清平选择做圩田里的稗草——“年轻时总被当作杂莠剔除，待秋深稻熟时，才知我们的穗子也曾喂饱过迷途的雀鸟”（《来过，又离开》）。这种卑微却坚韧的存在姿态，或许正是当代人最需要的生命诗学：不必追求永恒的栖居，只需在每个路过的瞬间，都保持凝视的专注与告别的从容。

合上书本时，发现封底粘着半片干枯的竹叶——不知是编辑的巧思，还是某个秋日下午，它自己从窗外飘进来定居的。这意外的馈赠，正是林清平散文给予读者的礼物：在文字的圩田里，总有未被规训的生命以各种方式存活，并随时准备在读者心田生根。

（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副主席、诗歌委主任，《新华文学》主编，《中国诗界》副主编。生态地学诗歌倡导者、推动者与实践者。）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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